邱佩初 

　 一

　　酒自从进入人们的生活以后，逐渐渗透到社会的各个方面，几乎占据了人们很大一片生活领域。

　　宋代朱翼在〈北山酒经〉中评论说：

　　“大哉，酒之一于世也，礼天地，事鬼神，射乡之饮，鹿鸣之歌，宝主百拜，左右秩秩，上至缙绅，下逮间里，诗人墨客，樵夫渔父，无一可以缺此。”

　　以此看来，在中国人的衣食生活中，可谓是无酒不成礼，无酒不成欢，无酒少敬意，有着很大的影响。

　　荀子曰：“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

　　在文明古国漫长的历史时期里，礼是中国的社会规范、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

　　在这种背景下，酒产生后的首要功能，就不能不是作为礼的内容和形式。

　　先民既认为人和人所拥有的一切，首先都是天地所赐；又认为这些同时也是父母给予及自历代祖宗继承；还把一切人尚不能控制又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诸如人畜的生老病死、农副业的丰歉及地震、雷电、风灾、虫害等），都归之于神鬼主宰。

　　于是，中国人怀之、念之、敬之、畏之的东西就特别多。

　　天地山川要祭，祖宗神鬼要祭。感谢他们的恩德，祈求他们的保佑。

　　中国酒初始的作用，便是用于祭祀。

　　儒家也把酒的制作方法及其用于祭祀的礼制仪式写进经典——〈礼记〉。

　　历代的中国人正是在这延续数千年的种种祭礼中，体验到酒是华夏子民纯朴、善良的心地，敬祖先、重报恩的美德，坚信未来，执着追求精神物载体和炎黄子孙爱民族，爱祖国的凝聚物，向心齐。

　　除了祭祀之外，中国人生活中还有许多大事都离不开酒。

　　因此，国人称筵席为“酒席”，说赴为“去喝酒”。

　　古代婚仪须行“合卷礼”——〈礼记，昏义〉云：

　　“合卷而，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也”。

　　即新郎新娘各执一瓢之半盛酒，各饮一半后交臂互敬而尽，表示男女地位平等合为一体永世相亲相爱。酒在这是如此高尚神圣之物，所以，今人结婚仍乐于喝“交杯酒”。

　　中国人打来到这个世上，从出生酒、满月酒、周岁酒到此后一年一度的生日酒与逢十（女为十一岁）的祝寿酒；从升学、毕业（中举）到结婚、就业、高升、荣调的喜酒和从年初一的屠苏与春酒，正月半的元宵酒、清明的扫墓、端午的雄黄酒、七月半的普渡酒、中秋的赏月酒、重阳的菊花酒、腊月的龟王酒直至除夕的辞岁酒，真是几无一昌离此君，人生漫漫它为寿！

　　酒，造就了中国人快乐的性格。

　　中国人，不但喜欢庆须用酒来增添欢乐，就是丧葬，也要藉它以寄托哀思。

把酒追悼死者，祭奠故人，难言的情绪、无限的思绪，不尽的怀念，全倾于三拜九流之中。

　　中国人也最好客。不论至爱亲朋，还是新交生客，一概举壶相敬，诚挚之心、炽热之情，深厚之谊，都融在金樽玉液里了。

　　中国的喜多、节多、祭祀多，因此，互相馈赠也就多。

　　什么做礼品最好？

　　当然是酒。酒就礼！

　　酒，意味着善意、亲意、敬意、吉祥和祝福，代表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酒与“久”谐音，大吉大利。爱情、幸福、健康、生命、和平、友谊等等之永久，它全难包容，涵盖和象征。

　　礼仪之邦的人们，就是通过上述种种酒礼，继承和养成乐群、合众、关心和尊重他人、自己的快乐幸福与别人共享，他人有痛苦和不幸主动前去分担的民族性格和品德的。

　　酒对中国人是万能的。

　　可以疲劳时，独酌解乏；闲适时，全家共饮消遣；搞到人才艰险菜，温壶酒增味助兴酒，教中国人在忍受世间之艰辛、丑恶的同时，享受人生的乐趣，品味生活之美好，陶冶自己达观、知足、奋进的精神。

　　中国人喝酒，并不是仅仅为了吃喝。

　　山川名胜、琴棋书画、歌舞戏曲，轶闻趣事、猜拳行令，不但都有可以佐酒，而且更加兴味无穷。

　　“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有比欧阳老先生的见解更准确、更深刻的了，道尽了中国人饮酒的奥秘。

　　赤县神州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文学艺术，充实着一代复一代炎黄后裔深沉丰富的精神世界，激荡着一辈又一辈华夏子孙爱国爱民的炽热情怀。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人们愁苦时喝；“玉斛倾兮寿康，祈国兴兮民强”，人们企盼时喝；“淋漓百宴江楼，秉烛挥毫气尚道，生希李广名飞将，死慕留伶赠醉侯”，人们激愤时喝；“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勇士上阵前也喝；“她是欢乐的精灵，啊儿有喜庆，就有她光临……喝吧，为了胜利！喝吧，为了友谊！喝吧，为了爱情！人们逢喜庆更喝。”

　　喝！

　　酒对中国人的感情世界，是无所不至，无所不能的。它使你爱之益炽，恨之越切，愁之弥深，激愤愈烈。

　　它是欢乐的酵母，情感的激素，愁苦的解剂。酒在中国千百年的文明史上，酿造出了多少惊天动地、鬼哭神号、气壮山河、可歌可泣的史诗和悲剧，造就着几多民族英雄、卫国骁将、先贤圣哲和仁人志士？

　　它又为培养人民爱国家、爱民族、爱同胞、爱和平、嫉恶如仇、忠贞不屈、视死如归，先天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传统精神和民族品格，提供着怎样的营养？！

二

     酒之于中国平民，一般只是出于礼的需要，用以享受生活的乐趣，或借愁解闷。

　　但在政治、军事家们手里，就成了实现政治目的的工具和武器。

　　“建安七子”之一的孔融，反对曹操禁酒进有一番高论，很能说明这个问题：他说，尧舜如不褒扬酒之功德，无以建立起繁荣昌盛的　太平古国；孔子善饮，方被奉为圣贤；樊哙无酒壮胆，焉能鸿门宴上救下后来的皇上，刘邦不用高阳酒友的计策，岂能得到天下？

　　孔融当然不知道，他死后七百多年，出了个酒“玩”得出神入化的人物；后周节度使赵匡胤，借酒壮胆、卜卦算命后起兵发难，取得胜利时又乘酒醉黄袍加身轻取帝位，当了皇上巧以杯酒收回兵权，确保家天下。

　　酒引起的外交纠纷和战争，有二个史例：《淮南子》记：

　　“楚会诸侯，鲁赵俱献酒……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不与，吏怒，乃以赵厚酒易鲁薄酒，奏之，楚王以赵酒故围邯郸”。

　　这虽然是索贿不成反报复的事，但也反映了酒在于2500年前就是国与国交往中非同不可之物了。

　　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回京，朝报了大宛国盛产葡萄和葡萄酒……，武帝喜而派使往索，大宛不予并诛使，武帝大怒，令兵伐之，“……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血战四载，死伤十数万，酒从卷入外交到引起了战争。

　　至于著名的“对酒当歌”、“青梅煮酒”，喝的、论的全是政治。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李自成、张献忠杀城双英会，皆举杯盟誓，实为政治而饮。这些都是旧语了，廿世纪又如何？

　　酒在现代政治、军事中的神奇作用仍未稍减。

　　1935年，红军第三次渡赤水河，渡口设在茅台镇。数千年来官兵至酒藏人匿的酒农，盈街溢巷，向毛泽东、朱德、周恩来敬芸世绝酿，教战士们内饮外擦茅台酒消鏖战积疲。从领袖到士兵，在杯中窥看的是酒，还是民心向背、百姓的爱憎和人民的政治选择？

　　在新中国的外事活动中，我们的美酒也屡立奇功。周恩来总理说过，1954年日内瓦会议的成功，也得力于茅台的帮助。中央与茅台、杜康等酒招待、礼赠国宝，受到尼克松、田中等各国元首的盛赞、欢迎和感谢。

　　海外侨胞和华裔称茅台、杜康为“国酒”、“祖国之光”、“外交酒”、“杜康大使”。

　　1976年，“四人帮”垮台时，京城存酿，一日销声，举国上下，高唱祝福歌。赤县神州，从来没有这样醉过！

  三

　　中华古国是酒的故乡，也是诗的国度。诗一产生，就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国最早的诗集《诗经》，305首诗中就有40多首与酒有关。

　　诗和酒是神州沃土上盛开的艳丽的并蒂莲。“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生于酒而死于酒”，集酒仙、诗仙、醉圣于一身的李太白，是中国诗人的典型。

　　少年便号“酒豪”、“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59岁就醉死在湖南的诗圣杜甫，诗与太白齐名，嗜酒也毫不逊于酒仙、醉圣。

　　诗令“权豪贵近者相目变色”、“握军要者切齿”的白居易，无一日不醉、无诗，故自号“醉吟先生”。

　　“酒酣胸胆尚开张”的苏轼，“醉里挑灯看剑”之辛弃疾和“沉醉不知归路”的女中酒豪李清照，酣后多少佳作流传千古！

　　现代作家及其作品中，嗜酒及以酒为容的也绝不比古代少。

　　酒张之子鲁迅，嗜酒而不狂饮，不但塑造了“咸享酒店”和《在酒楼上》的阿Q、孔乙己、吕纬甫等典型人物，还作过《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学术报告。以“醉眼朦胧上酒楼，彷徨呐喊两悠悠。群氓竭尽蚍蜉力，不度江河万古流”这样的诗赠鲁迅、既买酒也卖酒有爱国文豪郁达夫，在南洋用笔、用血、也用酒书画出他生命史上最后的也是最辉煌的一页。

　　中国的画和书法，是世界上唯我独尊的民族艺术珍奇异葩。书、画与酒亦如鱼之于水。

　　“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自作“检讨”说，有人求我写字作画之时，便是我料醉如泥之日。

　　三杯落肚便“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笔如云烟”的狂草大王张旭，甚至头浸墨中，而若封锁饮，就怎样也写不出龙飞凤舞的醉墨来。

　　王羲之如不参加曲水流觞、不趁着酒兴，恐怕天下就没有书家千古楷模《阑亭集序》了。

　　“酒不醉有能书”，元代书家钱道出历丹青高手的心声。“八大山人”之一的朱耷的画，求是求不到的，只有用酒肉相请才能骗得。

　　艺术家丰子恺，终生以酒为伴，他曾到台湾旅游，宝岛的风光使他迷恋，但他一天也离不开绍兴老酒。

　　著名大师傅抱石无酒不能尽，他自刻闲章“往往醉后”，只铃印有得意之作上。

　　1959年他受命与关山月合画北京人民大会堂巨幅大作。时值经济最困难时期，连首都也买不到好酒，画兴总上不来，周总理为此送去佳酿，他非常感动，酣后挥毫如神，出色地完成了世人叹为观止的《江山如此多娇》巨作。

　　诗酒交融，画酒一体，酒画共与。文人与酒，鱼水难分古来如此，令人深思。首先，诗文书画，是心态的作品，寄情的艺术。心态、情感、品格，是它们的内涵；气韵虚实生动空灵，是文人追求的最高心灵境界和艺术效果。

　　在中国禁酒最严、戒酒最力的，莫过于佛教，然极微妙而有趣的，正是他们把酒叫做“智慧汤”。

　　是的，酒是诗的酵母菌，画的催化剂，书的勃发力。

　　酒能拨动灵感，亢奋精神，敏捷思维，引道艺术家进入一个超凡脱俗的境界：

　　爱则愈炽，恶则愈深，喜则愈狂，怒则愈切，哀则愈悲，痛则愈绝，至于似梦若醒，飘渺为离，神彩纵逸，豁达潇洒，意纵适便，必手相应，创作激情喷薄而出，笔墨丹青淋漓挥发。琼浆玉液，醌酿、浇灌出多少风流千载的传神之作！

　　其次，历史赋予酒神奇的力量，使它让中国旧时的文人把献身、理想和现实的复杂矛盾统一、协调起来。

　　爱中华、爱人民，位卑未敢忘忧国；主持正义，坚持真理；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是中国文人传统品格，但在黑暗的旧社会，政治腐败，礼教束缚，命途坎坷，报效无门，“示敢翻身已碰头”。要夹着尾巴做人。现实无情，怨愤填应。于是只好或者以醉身避，在昏昏然、飘飘然、悠悠然之中，暂时忘却种种烦恼；或者用酒消愁麻痹头脑，在酣醺中求起一点温馨；或者借酒发挥，把郁结胸中的存怨积愤，一倾而泻，获得心里平衡；或者藉酒还愿，把对国家民族的祝福和未来的希望，倾注在金樽玉液之中；更多的是凭着酒的神力，藐视权贵压力，冲出礼教樊笼，摆脱心灵的不朽杰作。

　　对此，郭沫若说得好：当李白醉了的时候，是他最清醒的时候；而李白清醒的时候，则是他糊涂的时候。

　　其实，何止李太白？

　　几乎所有中国旧时的知识分子，都是思想——在酒中得到沉淀、过滤；灵魂——在怀里得到净化、复苏。

　　艺术，对于他们是理想，是献身、理想与现实的调合剂。

　　诗（文、书、画）酒交融，以柔克刚，刚柔并济，是他们实现自我价值的行为方式和人生哲学，也是他们处世的通灵宝玉。的确，他们的形象，只有在酒后才是真实的；他们的人格，也只有在酣醉中才高大起来！

（本文原载《古今酒谭》第八卷·第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