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美林常务理事:笑对苦难的山东汉子



 水母网记者:您最近在搞什么创作?

  韩美林:与体育有关,但暂时还不能报道。你看我设计的篮球世界杯标志,人家10届世界杯让我设计,他们说,我们就认准了你,永久性标志的都让我设计。

  记者:经历了那么多一般人难以想象的磨难,您为什么还能如此乐观地看待人生?

  韩美林:我这一生老在受罪,挨坑挨骗家常便饭;使绊子、穿小鞋,小菜一碟。为什么?很简单,总比咱们给人家使绊子、穿小鞋、坑骗人家好得多吧?朋友们都说我像个快活的大苍蝇,什么时候都乐呵呵的,那些阴影早甩在脑后。我经常逗得朋友、家人笑得躺在地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就连我们家小狗听到我们说笑话,也跟着起哄……其实,很简单,这叫换个活法。那年出狱后,我觉得什么都可爱,连卖冰棍的都是可爱的。小动物当然也可爱了,我说过,小狐狸不狡猾,小老虎不咬人,虎头虎脑不虎心。

  记者:也许是因为您的性格,您好像总在被人整,好像这一辈子都在被人整。

  韩美林:我这个人,天灾人祸,一辈子受罪。不过,失败、嘲弄、羞辱绝对是一种动力。世界美好也在于有丑的东西,人家折磨你,你再想不开,这不是和别人一起折磨自己吗?我看不如奋发前进的好,前面有鲜花,不全是荆棘。生活中确有一些人想用苦难毁掉你,但结果往往是苦难塑造了你。

  记者:说说您在延安建的这所希望小学吧!孩子们来北京后和您还有您夫人都很亲吧?

  韩美林:这些孩子没见过什么是西红柿,不知道可乐怎么打开,划得手都破了。到北京来,国旗班让他们到跟前来看升国旗,部队真枪真炮地让他们看演习。让孩子们见国旗仪仗队,最后在政协宴会厅宴请这些孩子。这些孩子没见过螃蟹,没见过虾,连什么是点心都不懂啊!

  记者:您当时是怎样建的这所学校?

  韩美林:我们“艺术大篷车”去西部采风,我对司机说,见弯就拐,见路就走,拐到没路的地方时,肯定是最穷的村庄。一里坡这个村子就是连公路都没有的地方。我们进去6部汽车,那儿的人都出来了,狗也不叫了,鸡也不叫了,人都站在房上,他们没见过汽车,都在那“傻”着。那儿的小学在一间光线昏暗的破窑洞里,只有黄土堆的土台子和孩子们自带的小板凳,我说一定要给你们建所希望小学。

  记者:您为什么要自己亲自建希望小学呢?

  韩美林:我们以前曾资助过一所希望小学,看到报纸上登的有6个孩子需要帮助,我们就寄过钱去,也托人捎过钱去。一个孩子480元,寄的时候我们就写上叔叔、阿姨。结果我们收到了孩子们的回信,说好心的叔叔阿姨,不知名的爷爷奶奶,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捐款,我们全家人感动得不得了,我们冲着窗户外的太阳磕头。信上说,他们每人收到了120元钱……你看,这里面360元都被贪污了,于是我们就决定自己亲自建一所希望小学。

  记者:听说你还为吃饭的事骂过人?

  韩美林:那年我们到了一个贫困地区进行创作,然后当地请吃饭,那么穷的地方饭桌上竟然全是山珍海味,珍稀动物,珍珠鸡、猫头鹰、甚至大秃鹫,气得我差点掀翻了他们的桌子!出来之后,当地那位“土财主”还问我吃得怎么样?是不是不习惯?我冲着他就大骂了一句!后来,一些媒体如实报道了这件事,宣传部门说,韩美林,你说的话我们也不敢删,因为你说得都挺对的。但是在电视里说那些骂人的话,还从没有这么破格的,可你骂得对啊!

  记者:您好像特别喜欢猫头鹰?

  韩美林:猫头鹰在许多人眼里是“讨人嫌”。其实猫头鹰长得很美。那年我在深圳半夜起来为夜猫子抱不平,下床提笔,用了两天时间画了三百多幅“讨人嫌”。还想画下去,身体跟我闹别扭,住了半月医院,不然我还跟它没完没了……我满肚子装着上千只猫头鹰。

  十几年前我去黄山时人家送了我一只猫头鹰。没有巴掌大,吃肉比我馋,一天到晚不离我,像个孩子,它那大眼睛一睁一闭的像个小大人,老谋深算的样子很可爱。给它照了不少照片,没有不说好玩的。平时爱开玩笑的我,把最好的一张夹在工作证里代替我的照片,朋友们见到都大笑不止。一次去邮局取款,严肃的服务员说:“这是你的工作证吗?”我说:“是”。他把工作证一扔:“你看!”我傻了眼。

  记者:能谈谈您的艺术创作吗?

  韩美林:艺术我从来不谈,艺术是干的。如果说将生活形象转化为艺术形象的艰难过程是一件“苦事”的话,那么以苦为乐也不是件坏事。学艺本是件苦事,它没有止境,也没有最高得分,如果创作是块铁板,对有心于艺术事业的人来说,苦苦求索,总有一天这块铁板会被钻通的,那时就不认为是件苦事了。到了横涂竖抹随心所欲的境界时,神仙的位子你也不愿意换。创作中,形象的变化更是“苦事”,但一旦一个好的形象出现,不是都会激动得跳起来吗?很多艺术家都有这个体会,这是一种买不到的享受。

  记者:您还有许多巨型的雕塑作品矗立在国内和国外的许多城市的公园或街头,怎么会做得那么大?

  韩美林:我个头不大劲头大,我不画、不做、不雕亦罢,要画、要做、要雕,就必须要搞出个尖尖来。我做的雕塑很大,可谓世界之最,一只老虎有20米大,紫铜锻造的牛,也有20米大,我烧陶瓷就要烧那种“黄金有价瓷无价”的钧瓷;我做紫砂陶与顾景舟老人合作,卖的价钱“前无古人”,可“后有来者”不敢保险。

  记者:我看过报道,您曾在中国美术馆举办过5次个人艺术大展,特别轰动,其中有一次,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看了您的展览后还给您鞠了三个躬?

  韩美林:不敢当。那是在第三次展览的开幕式上,启功老先生看过展品后找到我,鞠了一躬说:“美林,你是我们民族的骄傲,请允许我向你致敬。”我一看不敢当啊,连忙给他老人家鞠躬,启老再还,我再以九十度的鞠躬回拜……一连三次,站在一旁的演员陈佩斯禁不住扑上前搂住启老,告诉他,不要再还了,您老的心意,美林全领了!

  记者:您曾经说过,没有文化的文化是最可怕的,您指的是什么?

  韩美林:大学毕业不一定就是有文化,它只能代表一种资格或是证明你的学历,但绝不代表你有文化,因为文化是一种素养,是另一个境界的事。人有了钱不一定就有文化,你用金子把舌头包起来也不说明你有文化。艺术上的成功,不能说是你已经脱离了苦海;在鲜花与掌声中,不一定你就升了天堂。不少艺术家一看到眼前这个眼花缭乱的世界即驻足不前,这里有金钱、美女、名誉、地位,有前呼后拥,有马前人后肉麻的吹捧,中了魔一样的陶醉……这不是天堂,只是堕落,艺术生命在这里已经窒息,这些艺术家就在“此地”落户安家不再前进了。他们改了名,叫“大师”,叫“客户”,叫“葡萄李”、“牡丹崔”……他们去了江湖。

  韩美林简介

  1936年出生于山东省济南市。13岁时曾入伍当过兵。

  1960年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

  他的绘画和雕塑作品,以动物和人物为主,把写实、夸张、抽象、写意、工笔、印象等诸手法的东方与西方艺术巧妙地融为一体。他最著名的作品包括中国国际航空公司凤凰标志、1983年猪生肖邮票、1985年的《熊猫票》等。

  1983年有6幅作品入选联合国发行的圣诞卡,至今已在世界二十多个国家举办过个人画展,世界许多国家的领袖、首相都有他的画作。他曾应邀为人民大会堂澳门厅、国务院、全国人大常委会和全国政协等单位绘制了多幅巨型国画。中国美术家协会韩美林工作室,是全国第一家以艺术家个人名字命名的工作室,也是中国美协至今唯一一家由美术家领衔的工作室。从20世纪到21世纪他连续5次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艺术大展,引起极大的轰动。

  他曾先后为中国深圳市、美国亚特兰大市等多个城市创作了数十件巨型的城市雕塑。他创作的《虎群》,全长42米,高7米,其中一只老虎身上可站一百多个孩子。1996年经过17个国家顶尖艺术家的竞争,最后只有3件雕塑作品入选为第26届亚特兰大奥运会标志性雕塑,其中就有他创作的花岗石铸铜雕塑《五龙钟塔》,此件雕塑精品高10米,现被永久性陈列在亚特兰大世纪公园。

  印象:铮铮铁骨与似水柔情

  新年伊始的一个晴朗天气,在百花文艺出版社甘以雯大姐的热情引领下,我们驱车到北京通州韩美林家中进行采访。

  没想到,与韩美林这样世界知名的大艺术家第一次见面,竟熟悉得如同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提起一些无法改变的社会现象和艺术现状,韩美林异常愤怒,先是对某些不平的人和事的痛斥,乃至痛骂。说着说着,又变得无奈甚至伤感,处于一种情绪的大起大落之中,完全是一种山东汉子的真情流露,甚至是裸露。不作丝毫的掩饰,艺术家情怀的赤诚呈现。

  当我试图打断他的话头,提出我的采访要求时,他笑呵呵地说:“张星啊,你写我不好写,但咱们可以交朋友!”然后就像老朋友似的“命令”我们和他一起吃饼干,然后一张张地为我们在他设计的鸡年贺卡上签名,这时,我注意到他那只拿笔的右手上的疤痕,那只在“文革”中曾被残忍地挑断手筋的艺术家的手……

  韩美林人生的故事,是我后来从他的自传中读到的,那是我所知晓的艺术家苦难史中最最让人不忍卒读的,以至于抱着那本书,有好几个晚上我都无法平静,无法想象他是怎样从那样一种惨绝人寰的折磨中硬挺过来的,有多少人还没被折磨到那个份上就已经自杀了啊!“文革”中,他被批斗、被毒打、被投入监狱。他曾经被人一脚从二楼踢落到一楼,他曾经被无数鄙夷的目光咒骂着,被吐满了一身的粘痰,他曾经饿得像狗一样不顾一切地把别人扔在地上的包子皮儿捡起来狼吞虎咽。他也曾觉得活不下去,在监狱的厕所里吃下大把的石灰,但是他没有死。他说:“你知道当一个男子汉是个什么形象吗?就是那只压在床下垫着床腿铮铮有神而不死的癞蛤蟆!”“我被押在看守所里,我用半截筷子在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裤子上作画,‘杠子队’一次次踩我的手,竟至用刀挑断了我的手筋……可那时候我多么热爱生活啊!什么东西都没有,头顶上只有几个蜘蛛,看着它织网,看着它逮小虫子,看着它冬眠,看着它长大……”

  鼻子酸酸的,眼眶湿湿的,我感到自己的心在颤抖!经历了这样的炼狱之后,他还能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真纯,还能以火山爆发般的激情创造出此后一系列堪称伟大的艺术作品!这种来源于生命深处对艺术的热爱和渴求,我想,韩美林是唯一的。如今,他虽然年过花甲,又身患多种疾病,还做过心脏手术,但他却精神抖擞得像个刚开始迎接满天朝霞的少年!他说过:“六十一甲子,现在我到了发疯的时候,见纸就画,见本就写,见书就看。我正处在一个什么都需要重新开始的阶段……”

  真的,和韩美林聊天是一种享受,他说话时的那种执拗有一种单纯得近乎顽皮的可爱,使人不由得想起他笔下的那些可爱的小动物们。不论是谈艺术,还是调侃人生,甚至是发怒或者伤感,他都会让你感到一种无穷的趣味,他那太过直率真诚的艺术家性格,使他即使走过了那么多洒满血泪的人生之旅,仍然无法让他不再真诚,不再直率。

  走进人称“卢浮宫”的韩美林工作室,从一层到五层,不由得被扑面而来的绘画、雕塑、壁挂、陶瓷、木雕、铜雕、紫砂等韵味独具的艺术品惊得目瞪口呆!他的一位助手为我们逐一进行了介绍:“这是在广州白云机场的铜雕《飞翔》,已经落成了,有78米长;这是国航标志,韩老师设计的这只红色凤凰已经在国航的飞机上飞遍了世界各地;这是美国首次给中国艺术家颁的艺术大师奖,只有韩美林一人,是陈香梅女士专程来给他颁的;这是去年美国总统小布什颁给他的总统教育奖;这是圣地亚哥1980年的时候授给他的金钥匙;这是那座奥运会艺术钟塔的图片,现在在美国的亚特兰大永久陈列;这是深圳的城标造型,这是大连老虎滩的老虎造型……太多啦!现在全国30多个城市差不多都有他的雕塑作品……”

  这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艺术宫殿,只是在二楼开辟出来一间大客厅,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助手说那是周建萍老师(韩美林妻子)的嫁妆,这里是韩老师夫妇与朋友们聚会的地方,韩老师的朋友特别多,仅圣诞节那天晚上就来了一百多人,大家一起在这儿吃自助餐。我发现整架钢琴上面都签满了名字,以至于都签到了琴键上,其中有杜滋龄、何家英、刘炳森、乔羽、叶文玲、朱军等等。

  不仅仅是这些大腕名流,这里还招待过一批最特殊的客人———延安韩美林希望小学的孩子们。自从1997年韩美林在延安一里坡建立了这所希望小学之后,那儿的孩子再也不用到窑洞里去上课了。他们从此有了和城里孩子一样亮堂的教室、整齐的课桌、宽阔的操场和一座小图书馆。去年,韩美林夫妇把希望小学的30个孩子接到了北京,这里就成了孩子们温馨的家,在与孩子们共度的那段时间里,韩美林夫妇好多次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当年韩美林被人挑断手筋砸碎脚骨的时候不但没哭,还一直在怒骂,山东汉子的硬劲支撑他宁肯死不肯低头。可面对母亲和孩子,他却充满了柔情。

  在韩美林工作室,最打动我的还是那些表现母与子造型的雕塑,无一不是身材修长的美丽母亲与胖嘟嘟的婴孩亲昵的场景,凝聚着一种圣洁的爱与美,那种无限的柔情与极尽缠绵仿佛是另一个韩美林!同样震撼我的另一件作品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一幅占满整面墙壁的壁挂:纯白的底色上一群愤怒的黑豹在狂奔,一股火山般喷发的力量和情感在壁挂上奔涌,题记是纪念“九一八”向日本讨还血债。对面展壁上还有一条书法横幅:“抽刀难入鞘”!

  这就是真实的韩美林,因为有爱,所以才有恨,因为爱得深,所以才恨得切!

  那天中午,韩美林一定要留我们在他家吃饭,不仅一个劲地为我们搛菜,还为我们递过来餐巾纸和牙签。此时的韩美林,仿佛不再是展厅里那些非凡艺术品的作者,而不过是一个好客的老朋友罢了。临别,他送给我几本关于他的书,其中就有他著的那本已经多次印刷的《闲言碎语》,里面最吸引我的话是:“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一定有一个伟大的女人。但是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说不定有几个最坏最坏的女人和最坏最坏的朋友,而且后者是主要的。”

  这话的后面当然是有故事的,可是一次采访又如何写得完呢!

  


版权信息
中华海外联谊会版权所有(Copyright By China 0verseas Friendship Associ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中华海外联谊会会址:中国北京市府右街135号 电话:86-10-63370754;传真:86-10-63370751